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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门子的“现代生物学”?
                         --答颜青山《没有达尔文也一样!》

                          ·方舟子·

    颜青山在答复我的文章中抱怨说:“方先生说我‘完全错误’和对‘现代生
物学了解实在太少’,我就不认为是他的真实意图,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哪怕瞥
过一眼我的其他论文。”其意自然是以为我如果看一看他的其他论文,会认为他
对现代生物学了解的并不少。不过,我多看了他这篇新作,虽然并非论文,却也
已很能说明问题,而其结果却适得其反:颜先生对现代生物学的了解,竟是比我
设想的还要少。现代生物学并非生活必需品,了解得少本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但了解得少却自以为多而且偏要对之指手划脚,乃至或者根据传闻或者根据片言
只语拉一些著名科学家唬人,动不动就以现代生物学家的代言人自居,这种“风
格”,就很让人难以忍受--起码得还这些被强奸的科学家以清白。在这篇答复
中,颜青山又充分发挥了这种“风格”,一再提到迈尔,比如说:

    “我甚至为主流生物学家忽视进化论而抱不平,就象迈尔所做的一样。”

    我读过恩斯特·迈尔的所有生物哲学的著作,却从来没有见到他抱怨主流生
物学家忽视进化论。我不能说颜先生没有读过迈尔的著作,他的那篇评孟德尔的
论文后面就列了迈尔《生物学思想的发展》的中译本为参考文献,但是他并没有
认真读这本书,却是显然的,因为迈尔在书中说得明明白白,进化论在现代生物
学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第十三章,摘自颜先生所据的中译本):

    “进化思想扩展到生物学各个分支就扯下了进化生物学与生物学其他领域之
间的帷幕,以致于现在已无法说像进化生态学、进化行为学和分子进化这样的一
些领域是不是应当包括在进化生物学中或者是包括在它们已被融合的邻近领域中。
最重要的也许是生物学家终于能受到尊重地提出为什么的问题而不致被怀疑为目
的论者。"

  “就进化过程作统一解释对提高进化生物学在生物学整个领域中的地位起了
十分有利的影响。由于排弃了一切与物理化学解释相矛盾的学说或原理(例如那
些活力论,目的论的学说),进化生物学比在前一个阶段被实验生物学家嘲笑为
‘推测性’的时候更加受到尊重。由于1953年DNA结构的阐明而显示的新见解,
即生物由两类根本不同的部分构成,一类是历史性部分(遗传程序),另一类是
功能性部分(转译成的蛋白质),立即要求将一切生物现象的动因分析扩展到历
史性部分。这就使人们认识到任何合理的全面生物学分析不仅应当而且必须包括
对生物一切组分的进化历史的研究。进化思想的这一拓展影响了生物学的各个分
支学科。”

  “上面对分子生物学晚近进展的简单介绍揭示了分子生物学研究和进化生物
学研究之间的密切关系。分子生物学家对进化的浓厚兴趣表现在创刊了分子进化
杂志并出版了一系列新近召开的专题讨论会的论文集与评论性著作(例如,Ayala,
1976)。正像进化论者所说分子进化的研究已成为进化生物学的一个重要分支。”

    迈尔是在80年代初写的这些话。20年来,主流生物学家对进化论的兴趣越来
越浓厚,进化论与现代生物学各个学科的结合也越来越紧密。主流生物学家并没
有忽视进化论,又何须颜先生来打抱不平?迈尔担心的并不是分子生物学家忽视
进化论,恰恰相反,他担心的是分子生物学家对进化论兴趣过于浓厚,也要将之
还原到分子水平,而他担心这会误导了进化生物学的研究。颜先生却把这种担心
误会成了对忽视进化论的不满:

   “迈尔对分子生物学的敌意(方先生在同期大作中提到过这一点)从反面说
明了近因生物学在现代生物学中的主导地位。”

    显然,在颜先生看来,分子生物学就属于近因生物学,和进化论是根本对立
的,所以他还自以为抓住了我的矛盾之处:

    “我肯定不是一位‘合格’的生命科学家,但我仍然要说:‘没有达尔文
也一样!’事实上,方先生在同期大作中所引的某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话‘生物
学只有一种,就是分子生物学’,就是这种意思。我不知道他是否比方先生更不
够生命科学家的格。”

    在他看来,说“生物学只有一种,就是分子生物学”,竟然就是等于在说
“(生物学)没有达尔文也一样!”,真不知颜先生所自以为了解的究竟是哪门
子的分子生物学!且不说分子生物学中分子进化论、分子分类学、生命起源、
进化发育生物学这些专门研究进化论的分支少不了达尔文,几乎每一项分子生物
学的研究,都离不开基因、蛋白质序列的比较,也离不开对菌株(strain)
的选择。很难找到一篇分子生物学论文,不用到“同源性”(homology)、“保
守区”(conserved region)、“进化关系”(evolutionary relationship)、
“共同序列”(consensus sequence)、“选择”(selection)这些概念。杜
布赞斯基说:“若无进化之光,生物学毫无道理可言。”我们也可以说:“若无
进化之光,分子生物学毫无道理可言。”这是只要亲身做过分子生物学研究的人
都可以感受到的。颜先生说:“我看不出进化论对现代生物学(近因)有什么逻
辑上的充分性和必要性。”不过是因为对以分子生物学为代表的现代生物学的无
知罢了!

    正因为颜先生对现代生物学全然不知,所以才不知道进化论是现代生物学的
核心理论,不知道进化论对现代生物学各个学科的研究都有重大的指导意义,不
知道进化生物学是一门最严格意义上的科学,不知道进化生物学是所有生物学学
科中定量化最好、最依赖实验和观察证据的学科,还以为进化论象18、19世纪时
候那样只是一门事后诸葛亮式的思辨哲学。他对进化论的认识,还停留在达尔文
之前!因此他才会令人哭笑不得地一再断言:“进化论是一种好的生物哲学,但
决不是一种好的生物学。”“进化论只是‘雨后送伞’的理论,因此,它只能是
哲学,不管它用什么样的现代生物学知识或手段来装点自己!在这种意义上,它
与特创论一样好。”“我站在哲学家或大众的立场上欢呼进化论,但我站在生物
学家的立场上蔑视进化论。”(我想做为哲学系讲师的颜先生并非真的是生物学
家,这么说只是虚拟吧)甚至以为进化论是生物学无所事事的时候才研究的。他
不知道,象他这样对现代生物学一窍不通,却自以为有资格研究进化论还提出什
么“二次起源”想法解释莫名其妙的“催化性与信息性的一致性”的思辨时代,
早就结束了,是达尔文结束了这个人人可以在进化论问题上坐而论道的空想时代。
是的,对象颜先生这样的“学者”,没有达尔文也是不一样的:“没有达尔文也
一样!”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2001.5.8.

没有达尔文也一样!

颜青山  

    当我收到《自然辩证法研究》2000年11期的样刊,并发现方舟子先生与拙作
同期有大作时,我就有一种感觉:方先生可能会对拙作有所反应。当我在“五一”
长假进入“北大科学传播”网页时,方先生(方先生可能并不姓方)果然很尖锐
地批判了我的错误。我首先得向方先生道谢,感激他指出我的史实错误,同时也
应该向方先生和拙作的读者道歉,我居然如此歪曲了缪勒的意思——我得承认,
我没有读过缪勒的原作,我曾经想引用德尔布吕克或卢里亚的观点,但一直没有
找到其警句式的话语,所以想当然地用缪勒的话作为替代(我一厢情愿地认为,
大多数近因生物学家对进化论研究都比较反感,至少是不那么认真)——对一个
“学者”(至少我自己这么要求自己),犯这种事实性的错误,实在颇为汗颜,
我知道,方先生可能还要指出我更令人汗颜的错误。

    至于德弗里斯的“证据”问题,我的意思与方先生是一致的,我指的是它相
对于现代生命科学“规范”而言的——如果单纯讲证据是“错误”的,本身就是
一个病句,只有虚假的证据,没有错误的证据。我当然知道摩尔根是第一个在遗
传学意义而非进化论意义上使用“突变”概念的,而且我也知道,后来的进化论
者使用的“突变”概念与德弗里斯的用法也是相去甚远的,德弗里斯的突变是指
染色体畸变(例如染色体数目加倍)。我没有篇幅对“错误”一词作出说明,我
的论文从最初的15000多字压缩到11000多字,最后压缩到8000字以内——诚然,
我应该选择其他字眼来避免这种误解。

    我还必须说明的是,我说“勇敢地说出…心声”只是一种贯常的修辞学用法,
或者说一种“风格”罢(如果我有风格的话),并没有看破“皇帝新衣”之含义,
有着生物学史背景的人大概都会这样想。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行文“风格”,就
象方先生在杂论中经常使用一些过于“武断”的字眼、以引起争鸣一样——例如,
方先生说我“完全错误”和对“现代生物学了解实在太少”,我就不认为是他的
真实意图,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哪怕瞥过一眼我的其他论文。

    尽管我自己有那么多底气不足的东西,我仍然要“捍卫”我自己的观点。我
首先必须指出,我自己对进化论很有兴趣(我自己就曾经提出“二次起源”的想
法来解释生命物质如蛋白质、DNA和RNA的催化性与信息性的一致性,我和禹宽平
先生就积极推介达尔文医学),我从来不否认进化论对理解生命现象的重要性,
我甚至为主流生物学家忽视进化论而抱不平,就象迈尔所做的一样。但问题是,
它在什么样的层次上是重要的,以及,它是否事实上是重要的。我当然知道美国
曾出现过宗教抵制进化论的事情,而且,我也会坚决地站在进化论的一边;但如
果说到近因生物学与终因生物学(迈尔的区分)在现代生物学上的实际地位问题,
我就会认为近因生物学的地位要高得多,因为它使人觉得它更象科学——就证据
与理论的实证关系而言。迈尔对分子生物学的敌意(方先生在同期大作中提到过
这一点)从反面说明了近因生物学在现代生物学中的主导地位。我说德弗里斯与
达尔文的理论对现代生命科学“规范”(请注意“规范”一词)的影响远不及孟
德尔定律,正是在这种意义上的(我再说一次,我没有篇幅展开自己的论述,而
且,我也认为有生物学史和科学哲学背景的人能够理解我的真实意图,我不是在
写科普文章)。

    我还要说,进化论是一种好的生物哲学,但决不是一种好的生物学。我看不
出进化论对现代生物学(近因)有什么逻辑上的充分性和必要性。从进化论不能
必然地推出现代实验生物学传统,相反的过程也不能。进化论只是“雨后送伞”
的理论,因此,它只能是哲学,不管它用什么样的现代生物学知识或手段来装点
自己!在这种意义上,它与特创论一样好。

    我应该更清楚地表明我的观点,我站在哲学家或大众的立场上欢呼进化论,
但我站在生物学家的立场上蔑视进化论。我肯定不是一位“合格”的生命科学家,
但我仍然要说:“没有达尔文也一样!”事实上,方先生在同期大作中所引的某
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话“生物学只有一种,就是分子生物学”,就是这种意思。
我不知道他是否比方先生更不够生命科学家的格。

    也许我得承认我“对现代生物学了解实在太少”,但我就有一种“感觉”
(我只能用“感觉”一词了,因为我了解得“实在太少”),进化生物学的繁荣
几乎都是在近因生物学无所事事的时候才有可能,当博物学无所事事的时候,进
化论的第一个热潮起来了,而当经典遗传学无所事事的时候,杜布赞斯基们掀起
了进化论综合的热潮(尽管他之前一直有人在研究进化问题),我想,当分子生
物学无所事事到去测序各种“基因组”的时候,进化论大概又要时兴了(尽管
1950年代以来也一直有人在研究进化问题,而且还产生了重大的普及性影响),
至少他们可以津津有味地去比较各个基因组的差异,从而找到一个“大一统”理
论。

   至于方先生对两种孟德尔学说的区分,因为他对生物学了解实在太多,我想
是有道理的,但由此来指责我是在第二种意义上纪念孟德尔,就莫名其妙了。我
没有对两者进行区分,我觉得也没有这个必要,读者应该清楚我纪念的是哪一个
学说,就我所读到的一些关于“孟德尔之谜”的问题的探讨,作出这种区分的也
并不多。也许方先生意指,我应该说明后来的孟德尔学说才是对现代生物学产生
影响的那种学说——这就要看两种学说的理论内容有多大的区别了,如果区别不
大,它们可以在逻辑上看作是一致的——或者,我应该更准确说,“一个本应该
对现代生物学产生(比进化论和突变论)更重大影响的理论却被忽视达35年之
久。”我认为读者会这样理解我的意思,看来,我的语文知识也“实在太少”。

    最后,我应该蛇足地补充一点。这几年来,我很少读到国内有如此直接和痛
快的批评,某些讨论充满了虚伪的谦恭和没有必要的废话(比如,赞同某某的高
见,只是有一点不理解的要请教——事实上,我的某些学长们就经常这样教导我
们)。也许因为这样,我就很喜欢读方先生的杂论(尽管不太多)。如果我的这
篇“回敬”文字,有人愿意读它的话,我希望他用杂文的眼光来看待它。我也希
望它只代表一种“风格”,而不是“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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